靜夜蟲嗚,夜黑如墨亦涼如水。罕有地在香港的晚空中,高懸的彎月旁有着幾顆閃爍的星星作點綴。遠方隱約可見的街燈,透着微弱的光亮,努力的照亮身下寂寥無人的街道。矇矓的燈光,似是比星光更遙不可及,觸碰不了。海水潺潺的流動聲,浪花規律的輕拍岸邊,再配上聲量恰到好處的蟲嗚,宛若是一首天然的樂曲。夜闌人靜,月色矇矓,星光輕柔,晚風悠悠,在此等環境下,實在是思考的最好時機。一句又一句改變他,令他銘記於心的話掠過。
『兒子,一但決定了一件事情,就得繼續一下,不得後悔回頭,也不可能,知道嗎?』
『昇仔,答應媽媽,好好照顧樂兒,好好努力的活出你自己的人生。』
『嘩,你也太孱弱了吧,難怪組組一收又踢。』
『家昇,你願意嘗試去執行一個任務嗎?這個任務可能要賭上你的性命的。』
『Yes Madam!』
『生蕃,你明知老大要那傢伙【祭旗】,你幫助他【草】!?』
『兄弟,幫規處置!』
『家昇,你太感情用事了!豈能為了一個無名小卒……』
『Linda,阿蛋是無辜被人冤枉為【金手指】的,他還有一整個家庭要照顧……』
『我早警告過你,別投放這麼多感情和人去相處。』
『Linda,這個沒關系吧,那可是人命來的!難不成要我無動於衷看別人當我的替死鬼?』
『那他們害死的人呢?那些人沒家庭嗎?那些人不是人命嗎?家昇,臥底,從來不易當。』
『家昇,我多給你一次機會。你願意再試一次嗎?』
『Yes Madam!』
『你要絕對小心,商業社會,比黑社會更黑暗。』
『知道。』
『你好,我叫Doris,有問題可以隨時找我。』
『家昇,你怎能和Doris訂婚!』
『Linda,就算岳父……』
『岳父,叫得很熟稔嘛。你忘了你是臥底嗎?』
『昇啊,我求你……』
『Sorry,不可以。』
『哈哈哈,阿昇,我果然沒請錯人。』
『過獎了。』
『虧那堆人還叫我小心你……』
『家昇,星溫那單case……』
『放心,Linda,這次我不會被感情誤事的了。』
『不。我要你幫金波。』
『為什麼?』
『還記得【千尋】嗎?』
『令師父抱憾的那單case?』
『家昇,你沒事吧?』
『你們是誰?』
『為什麼我以為自己有癌症,你就陪伴我,我拍了無聊照片,你看完就幫我保守秘密,還有……我最喜歡那條項鍊吊墜……你繞了一大個圈子買來送給我,你明明偷步向前走了,你幹嘛退後……往回走,為什麼……你回答我!』
『我們是時間不對。』
『稻草人對過路人是真的。』
『這才是你最毒的謊言!』
『我只知道我是你的一顆棋子。』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我怕早晚有一天,【余家昇】在你心中會變成三個無意義的字!』
『事到如今我就認了,我余家昇,很愛殷賞!』
由一個怕嚴父,愛黏慈母的傻氣愛玩愛笑的小男孩,到經歷巨變,決心投考警察,被同僚冷言相待,咬牙忍掉,最後選作成為臥底,活在灰色地帶中,明明是白的,卻要裝黑,扭曲自己。到最後看到,有時候最黑暗的,其實是白。可笑的是,明知如此,他還是替「白」「剷除」「黑」。
然後,他進入一個更爾虞我詐的世界,每一個人都在互相利用,「見高拜,見低踩」。一次又一次警惕自己莫要動感情,刻意對人疏離,偏偏有Doris這溫婉的女子,教人難以對她的笑臉拒絕。她的溫柔,令二人墜進愛河,令他忘了她爸爸是他的禁忌,最後,釀成悲劇,最無辜的是她,傷得最深的也是她。到了星溫集團,一開始強硬霸道式的大換血,成功得到老闆的信任,成為無人敢惹的當紅財務總監。沒動感情,可是老闆對他的信任,還是令他有絲絲內疚,他所做的的確是「正義」,然而,途徑是否,他一直不敢正視這個問題,用「警察」這身份催眠自己,告訴自己是為民除害。到現在,徹底的傷害了殷賞,他的感覺,內疚、後悔,早不足以形容。
對Doris,他尚可說,他沒真的利用她,她的爸爸也真的犯了事。至於前老闆,因為突然改變計劃,頂多是害他們輸了一場官司,前老闆錯信他。可是殷賞,是兩者的混合體卻又更複雜。他愛她,也利用了她,但他真的直接騙了她,可是錯在她嗎?最大的關系,也只是久沒聯絡的前夫家和現任老闆。他的對不起,能起什麼作用?能補回他因不能自控接近她對她好,然後又清醒過來拉開距離她所受的苦嗎?能令她不因他利用過她而痛過哭過嗎?能改變一開始他就是個謊言這事實嗎?不能的話,再多的對不起,也是徒然吧。是他親手的把自己趕進黑暗,努力遠離那不曾捨難,一直照耀他的明媚溫暖。他有資格去奢求這來之不易的陽光別放棄自己嗎?他曾經對自己暗自立誓,只要完成任務,不論她到了哪,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把她尋回來。但是最後,他所做的,是懦弱的躲起來,甚至她走到自己面前了,給自己一個又一個的機會,還是拿不出勇氣,說那句他早該對她說的話。
噠噠。一陣的腳步打斷了余家昇的思路。
蹼通。利落的揮杆,魚勾落入平靜的水中,海面泛起漣漪,一個又一個圈擴散,消失,直至再回歸平靜。
「明天金波放假嗎?」
「明天學堂沒課?」
「集團主席也能調課請假?」
「……最好。」
「找我有事?」
「我想知道今早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確一點來說,是昨夜吧。」
「隨便。」
「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
「嗯。」
「為什麼不恨我?」
「因為……其實我也不知道。沒有你,大概阿薇到現在也不曾醒悟吧。而且,套一句包公Marco他們愛說的,『做兄弟的,一個眼神就懂。』,我知道你有你的立場,我也覺得,你沒有利用我對你的信任。」
「謝謝你。」
「不用謝我。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彌補對另一個人所造成的傷害。」
「大哥……」
「不必用這種語氣。我也是自私的,我不想我愛的人傷心難過。」
「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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